我原本反省自己的說話方式，重點都在「語氣要不要更柔軟」和「措詞是不是更精準」。但讀完《懂權力，在每個角色上發光》之後，我才理解每次跟人的互動，其實都是一次演出機會，在看待這些情況的時候，應該要用「演員視角」，更能幫助自己理解當下的情境以及合適的應對。
讓自己像個演員，不是不能做自己，而是透過演員的視角看待這些情境，讓自己能更好地融入當下，進一步做出合適的言行舉止。用演員視角來觀察情境的相關內容，我在先前的文章裡有提到，並且整理了三個核心重點。這三個核心重點將會是這篇文章分享的案例的關鍵。（閱讀更多：《權力不是地位高低，而是對情境的掌握與應對技巧的展現》）
- 權力不會自動轉場：換了場景，規則和權力動態也跟著換。
- 權力是關係中的角色與需求：不是誰地位高，而是此刻誰更需要誰、誰掌握關鍵資源。
- 擺高姿態／放低姿態是兩種策略：沒有哪個比較高尚，只有「此刻合不合適」。
接下來我想用兩個「大家都看過、也可能都遇過」的案例，來反思這三個重點，以及一個案例來探討權力被濫用的現象。
案例一：男性說教（mansplain）其實是一種「權力姿態的誤判」
「男性說教」這個詞之所以被很多人記住，是因為它抓到一種很熟悉的互動：某些男性會以下指導棋的口吻解釋一件事，並預設對方不知道、不懂，導致給對方帶來不被尊重的感受。
有個故事提到，某位女性到某位男性的家中作客，而那位男主人對著她滔滔不絕講著他認為這位女性應該要知道的作品，卻不知道眼前的女性，就是那本書的作者。這個故事的女主人叫做Rebecca Solnit，這個故事是來自她2008年的文章〈Men Explain Things to Me; Facts Didn’t Get in Their Way〉。
雖然她在文章中並未直接提到Mansplain，但隔年，這個詞就在《韋氏字典》出現，意指男性「 to explain something to a woman in a condescending way that assumes she has no knowledge about the topic.」（Mansplain資訊來源）
然而，隨著時間演化，現在解釋的方式似乎變得更加廣泛，不論被說教的一方是什麼性別，只要是「男性」加上「說教」就會被形容為「男性說教」，不見得是男性針對女性的情況。
過去我可能只會覺得一直「說教」、「指導」別人的人「很沒禮貌」，但透過對於權力更多的認識，現在我可能會反思的是：「他把某種舞台的權力習慣，搬到了不該搬的地方。」
1）權力不會自動轉場：他以為自己還在「可以主導」的舞台
在Solnit 的故事中，那位男主人不顧Solnit和周遭的人說明，眼前這位女性就是他提到的書籍作者本人，反而持續「告知」Solnit關於這本書的資訊。很顯然，故事中的男主人沒有意識到，現在並不是適合他侃侃而坦的時刻。我認為這個情況可能來自以下幾個權力場景的誤用。
- 男主人曾經跟完全沒有這方面資訊的人分享過，導致他再次講到這本書的時候，誤以為Solnit也跟過去他在分享的場景一樣，是一個不懂這方面資訊的人。
- 男主人本身就習慣對家人用這種方式說話，而邀請客人來家裡，讓他置身在自己的主場中，就沿用了在家裡跟家人習慣的講話方式。
- 男主人可能是高階主管或教職相關工作的人，沒有意識到場景的不同直接把工作中的講話方式帶到的了宴會中。
2）權力是關係中的角色與需求：他忽略了「女性也想被尊重」
在書裡有一段談到性別與權力的關係：男性和女性對待權力的方式差異可能不大，但社會對兩者的評價卻很不同——男性表現權力常被視為理所當然，女性表現權力卻更容易引來質疑。這不是「女性比較不在乎權力」，而是在傳統的社會觀念下她們更容易面對追求權力而來的負面後果。（這也許是許多女性不願意直接表態的原因。）
放回剛剛故事的場景，來自這種刻板印象所帶來的影響，導致男主人努力去展現自己的博學多聞，卻忽略了眼前的人，不論是男性或女性，都可能對他所分享的資訊相當熟悉。
他只看到「展現自己所知」的需求，卻沒有看見此刻真正的需求可能是——尊重、傾聽、或對方也想表現專業的需求。
3）擺高姿態／放低姿態：他用擺高姿態換取掌控感，但換來的是反感
擺高姿態的其中一種行為就是不理會對方。當我們想到男性說教的畫面時，通常都能想到一個自顧自地講話的人。這也正是男主人展現的行為，Solnit和周遭的人多次提醒男主人，她就是作者，卻被男主人不斷忽略。
這種被忽略的感受肯定讓人不舒服，這正是權力展現的方式，因為我們只會將注意力分配給我們認為重要的人（像是追星、照顧家人，都是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認為重要的對象上）。所以，在故事的情境下，男主人不理會Solnit正是在展現高姿態，顯得自己比對方還要重要。
順帶一提，我想台灣近年一個大家不陌生的例子，就是徐旭東與黃仁勳對話被討論為「男性說教」的事件。那篇評論之所以引起共鳴，我覺得同樣是因為大家看見了一個「不理會對方」的過程：把習慣的權力姿態，放進不合時宜的互動裡。(TNL The News Lens 關鍵評論網)
案例二：「你知道我是誰嗎？」把權力當成個人資產，通常會撞牆
這其實不算一個案例，而是你我都常常看見的一個現象：
有人在餐廳、機場、櫃台、路邊臨檢，情緒一上來就丟出一句——「你知道我是誰嗎？」(終於在迷因中找到回擊的方法，就是回應對方：你媽沒告訴你嗎？）
我以前看到這種人都會直覺覺得是那個人就是「脾氣糟糕」、「被慣養」或「驕傲自大」。但書裡提到的內容，讓我對這種人有不同角度的認識：
- 權力不屬於個人：財富、名望、地位只是權力的「潛在來源」，不保證在每個情境都能帶來影響力。權力會動態調整，取決於「別人此刻有多需要你」。像是在充滿俊男美女的地方，外表就無法帶來優勢。
- 有權力的人容易習慣優勢，並假設優勢適用於所有地方：所以當他在不再掌權的場景得不到特殊待遇，就會暴怒、失控、甚至羞辱別人。
1）權力不會自動轉場：你在 A 舞台很有份量，不代表在 B 舞台也一樣
那些原本握有權力的人，在習慣了權力之後，會開始假設這個權力到哪裡都適用，像是有些寵溺孩子的有錢或有權勢的人，他們的孩子總是認為自己可以予取予求。走進餐廳就認為「餐廳理應優先為他們服務」，而當餐廳的規則是根據先來後到的客人出餐，就會引發他們的不滿。
他們沒有意識到，或甚至無法理解，在家中或在其他場域擁有權力，不代表場景換了都還能有相同的權力。
2）權力是關係中的角色與需求：此刻真正掌握關鍵資源的是誰？
在餐廳裡，握有權力的人是老闆、店長。雖然開餐廳目的是為了賺錢，看起來似乎是店家「需要」你支付金錢，但實際上，由於你想吃這個店家所提供的餐點，因此你是「需要」他們產品和服務的人。從這個角度來說，店家可以選擇要不要把餐點賣給你。
這種會大吼：「你知道我是誰嗎？」的人除了沒有意識到場景的轉換之外，通常也不在乎當下誰才是掌握關鍵資源的人。他們還是誤以為自己才是最有權力的人。
3）擺高姿態／放低姿態是兩種策略：只會大吼的人，代表根本沒有應對的策略
提高音量、強勢的態度，很明顯就是擺高姿態，讓自己看起來張牙舞爪，像是具有威脅性。但在餐廳的例子中，店家可以直接選擇不做你的生意。
在我的經驗中，通常放低姿態，禮貌地向店家做反應，會比強硬態度還容易獲得好的回應，滿足自己的目的和需求。
延伸觀察：科技帶來的權力濫用
最後想提的情境是，在餐廳中，我們還常常看到一種人，只要店員或老闆沒有微笑，就會在網路上給予負面的評論，我認為這也是一種權力的展現。
在書中提到一個研究，發現「在現實生活中被剝奪權力的人」會比「現實生活沒有被剝奪權力的人」在被指派為「主管」後，更容易寄出帶有性暗示的訊息。
雖然無法代表全部，但我想這提供了一種解釋，「為什麼有些人會這麼容易因為他人的表情或一些言行不如自己預期，而想要做出評論一星，或是上網發文『炎上』對方的舉動？」
首先的原因是：如今的科技，讓你想評論店家、發表意見變得非常容易，只要有手機、能登入社群帳號，幾乎隨時隨地都可以發表意見。然而，根據研究結果來看，當人在生活、情感、課業、工作、財富、家庭等某個層面上，有深深的無權力感時，這個便利的科技就成了權力的重要來源，讓人輕易就能嘲弄挖苦、批評、攻擊自己所不滿意的現象。
最後，便利的科技就成了現在我們所看到的現象。
權力為這個案例情境，帶來了一個不同我以往認知的解釋角度。但在這個案例這背後所蘊含的整體結構，卻相當複雜。並不能單一只用權力來解釋。
在《強大內心的自我對話習慣》一書為這個案例，帶來科技和人類心理的角度，提供了一個很好的說明：
研究顯示，觀察他人的情緒反應是觸發同理心的強大途徑，例如看到別人臉部因痛苦而扭曲或聽到聲音裡的顫抖。但是在網路的世界，日常生活會引發同理心的細微動作、表情和聲調變化都消失了，導致我們的大腦無法獲得資訊，完成關鍵的社會功能，導致酸民引戰和網路霸凌。拜智慧裝置所賜，我們隨時可以上網分享感受，但我們沒有時間和機會重新思考感受或計劃下一步。隨著時間推移，加上少了能激發同理心的身體語言（面對面與他人互動），導致我們產生更多衝突、敵意和負面的聲音，就導致了更多對立。
在網路的世界中，那些惡意評論他人的人，並不在乎被評論者的感受，因為他們看不到被評論者的反應，這讓他們強化了表達自身負面情緒的需求，能夠向網路上的眾多人傳達自己的正確性，同時毫無限制地批評他人。
這些批評通常沒有建設性，同時帶有許多擺高姿態的言論，像是誇大、嘲弄挖苦、冒犯他人或是忽略某些反對的聲音。
結語
在反思案例的過程，我認為多數造成問題的情境，除了因為沒有看清楚場合、沒有搞清楚當下的角色和需求之外，其實是因為多數人在這些情境中，大多先用了高姿態來面對。
像是，通常有衝突時，只會看到越吵越大聲；得不到想要的就上網抱怨；佔用座位；主管講不贏道理就用職級或年紀來要求下屬配合；忽略他人感受等。
很少看到相反的行為。
這帶給我自己的提醒是，想要減少用錯權力的情況，最容易的方法就是，減少高姿態的行為。少了劍拔弩張的氛圍，就能讓事情更容易進行討論。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