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人看看一篇閱讀心得,問他是否讀得懂,對方回答「寫得很好」,當然會讓人開心。但如果我們想確認的是,書中的觀點有沒有說清楚、某段推論是否太快,這句肯定還沒有提供足夠的資訊。
換成一句「這段不行」,也不會自動更有幫助。我們仍不知道,是例子難以理解、理由不充分,還是對方不認同結論。肯定與反對都可能是真心的,但要用來檢查想法,還需要把意見說得更具體。
《逆思維》談的「異議網路」,就是一群在乎我們的發展,也願意挑戰我們想法的人。他們的價值,不只是說出不好聽的話,而是能幫助我們發現,自己原本沒有注意到的假設、漏洞或其他可能。
這個觀點把問題往前推了一步:我們除了要願意接受不同意見,也需要知道,該找誰、請他檢查什麼,以及收到意見後怎麼判斷它是否有用。
支持我們的人,也可以不同意我們的想法
遇到挫折時,我們有時需要的是有人聽完,知道自己的辛苦。這種支持有它的價值,不必因為《逆思維》鼓勵接受挑戰,就把安慰與肯定都看成沒有用的話。
但若正在確認一個想法是否站得住腳,我們需要的資訊就不同。有人相信我們很認真,不代表他已經看過資料;有人喜歡文章的口吻,也未必能判斷我們對書中概念的解釋是否正確。
格蘭特這樣描述願意提出批評的人:
不尋求他人認同的給予者經常能做出最佳的批評:他們的用意在於提升那個作品,而不是滿足自己的自尊。
這裡值得留意的,是批評要回到正在做的事。對方願不願意了解我們想達成什麼,能不能指出疑慮的理由,會比他說話是不是夠尖銳,更能幫助我們判斷。
異議網路也不必只由某一種人組成,你可以找擁有不同背景或經驗的人。熟悉內容的人可以幫忙確認概念;第一次接觸這個題目的讀者,可以指出哪些解釋難以理解。兩者提供的資訊不同,我們可以依目前需要,決定先找誰討論。
有用的批評,會讓我們知道接下來可以檢查什麼
以一段假設的文章草稿來說,我們寫下:「只要願意傾聽,就能解決彼此的分歧。」這句話看起來正向,也可能符合我們想鼓勵溝通的用意,但它是否說得太滿,仍然值得確認。
第一種回饋是:「這樣寫不對。」這表達了反對,卻沒有說明理由。我們可以再問,是哪一部分不成立,不能只因為對方很肯定,就直接把整段刪掉。
第二種回饋是:「『只要』和『就能』把結果寫得太確定。傾聽能增加理解,但增加理解一定會解決分歧嗎?」這項意見把問題縮小到一個可以討論的推論,讓我們知道需要檢查哪裡。
第三種回饋可能還提供了情境:如果兩個人都聽懂對方的理由,一個仍希望週末休息,另一個仍想出遊,就代表不同需求不會因為互相理解就消失,而原本的那句話的立場就無法完全成立。因此這句話也許需要改成,「傾聽能幫助我們更清楚地了解分歧,再討論如何安排」,會更好。
這個例子沒有證明所有分歧都無法解決。它的作用,是指出原句省略了一個條件:理解別人與同意別人,並不是同一件事。批評提供了理由與反例,我們才有機會檢查、調整,而不只是承受一句否定。
讓爭論集中在想法,而不是對人的評價
《逆思維》區分了任務衝突與人際衝突。前者把爭論放在觀點、證據與做法,後者則把問題轉成對人的攻擊。書中認為,針對事情的不同意見,可能帶來新的理解;但這不表示衝突越多,事情一定越好。
在剛才的草稿裡,問「這個例子能支持這句結論嗎」,和說「你就是很愛講空話」,會把討論帶往不同的方向。前一句仍有可供確認的內容,後一句卻要求我們先處理自己受到怎樣的評價。
有時候,批評者確實看見問題,表達卻令人不舒服。我們可以把有根據的部分留下,也清楚說明希望對話怎麼進行。對方如果持續羞辱或攻擊,我們不必為了證明自己開放,就接受這種互動。
這也不是只要求說話者換成好聽的字。禮貌地說「整篇都很好」,仍可能無法幫助檢查;相對直接地指出某項證據不支持結論,則可能很有用。需要比較的,是意見是否具體、是否有理由,以及彼此能否繼續針對內容討論。
邀請回饋時,先說清楚自己需要對方看什麼
如果只問「你覺得怎麼樣」,對方需要先猜我們想問什麼。有些人怕傷害感情,有些人不知道文章要給誰看,也可能有人先注意到自己比較擅長的字句與格式。
我們可以把問題改成:「這一段是寫給第一次接觸這本書的人。你讀到哪裡開始不確定我在說什麼?」或是「我用這個例子支持後面的結論,你覺得中間還缺了什麼說明?」這些問句說明了目標,也讓對方知道可以從哪裡開始。
《愈吵愈有競爭力》談到,有些團隊成員會等工作做完才拿給主管看,因為他們怕東西還沒做好,就先被挑出一堆錯。主管即使說「有問題隨時來找我」,成員也未必敢提早開口。等成品交出去才發現方向有問題,前面做好的東西就可能得重來。
書中提到武田雅子在交辦工作的案例,她會用做咖哩來說明什麼時候可以來討論。成員只要處理好胡蘿蔔或馬鈴薯,就可以先拿來給她看。整鍋咖哩是做完的成果,處理好的食材則是工作剛做出一部分時,已經可以拿來討論的內容。這個比喻讓成員知道,手上的東西還很粗略,也可以拿來確認方向。
成員真的提早拿來時,主管就要照一開始說好的,先確認做法是否符合大方向。如果主管一拿到初稿就挑錯字,成員下次可能還是會等到全部改好才交。畢竟上次主管說可以先拿來談方向,最後卻照成品的標準在看。
請人看閱讀心得也是一樣。如果這次想確認的是「傾聽能解決分歧」這個結論有沒有說得太滿,就先一起看例子能不能支持這句話,文字等論點確定後再修。異議網路能不能持續運作,也取決於我們收到意見時怎麼回應。對方看見我們願意把指出的問題拿出來討論,下次才更可能在草稿還改得動的時候開口。
邀請回饋也需要顧及對方能投入的時間。我們可以先提供一小段內容,說清楚最想確認的一個問題,再詢問對方是否方便。不能因為彼此關係好,就預設他應該替我們讀完全部資料、找出所有錯誤。對方能幫忙的範圍清楚,收到的意見也比較容易對準目前的需要。
收到不同意見後,仍然要保留自己的判斷
異議網路提供的是我們可能沒看見的資訊,不是替我們作出最後決定。收到回饋後,可以先確認對方的理解、他依據什麼提出疑問,以及那項意見是否符合文章原本要回答的問題。
有時候,對方希望補充的內容很有意思,卻會讓文章偏離主題。我們可以說明為什麼這次不放入;也可以承認問題確實存在,先縮小原本的主張。把理由說清楚,比表面上全部答應、實際卻都不處理,更能讓下一次討論有所依循。
過去在〈當問題沒有人敢說出口〉裡,我談過,別人會從我們聽到壞消息時的反應,判斷下一次是否還願意開口。這也適用於個人的異議網路:一句「請直接說」之後,我們是否真的願意聽完與確認,仍需要透過回應來表現。
這不表示每次都要立刻接受修改。若一時感到受挫,可以先說需要一點時間整理,再回來處理具體內容。重點是,不讓對方每次提出問題,都得先承受我們的反擊。
結語
《逆思維》的異議網路,讓我更在意一項回饋究竟幫忙補上了什麼。只有肯定或反對,往往還不夠;能指出條件、說明理由,或提出讓我們重新檢查的情境,才會讓想法變得更清楚。
對我來說,需要持續練習的是,請人給意見前,先說清楚希望對方幫我檢查什麼。收到意見時,如果一時覺得受挫,可以先緩一下,再回來確認對方為什麼這麼說。像前面那段草稿,有人指出,聽懂彼此的理由之後,兩個人還是可能想要不同的安排。這個反例讓我看見,原本那句話把傾聽的效果說得太滿,我就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改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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