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臉寓意各種思想、行為都只能代表某人的一部分。我們所有的好壞與面貌,都有成長的機會。

心態與思維

《逆思維》:明明是好意,為什麼對方聽不進我們的建議?

我們應該都有過類似的經驗。當身邊的朋友、家人或同事遇到問題時,出於關心,我們會忍不住提出自己的建議,希望幫助對方找到更好的解決方法。然而,即使我們明明是為了對方著想,對方卻不一定願意接受,有時甚至會因為意見不同,讓原本好好的對話變得越來越激烈,最後不歡而散。

反過來想,當我們自己遇到問題,別人不斷告訴我們應該怎麼做時,即使知道對方的建議有道理,也不見得會想要照做。尤其當對方沒有充分理解我們的處境,就急著指出問題或提供解決方法時,更容易產生不被理解的感受。

為什麼明明是出於善意的建議,卻可能造成反效果?我們又該如何在不強迫對方接受自己觀點的情況下,讓對話繼續進行?

在亞當.格蘭特(Adam Grant)的《逆思維》中,介紹了一種稱為「動機式晤談」(Motivational Interviewing)的溝通方法。這個概念讓我們重新思考,當希望幫助別人改變想法或行為時,究竟應該如何與對方對話。

動機式晤談:讓對方找到自己願意改變的理由

動機式晤談最初發展於心理諮商與成癮行為治療領域,後來也逐漸應用在醫療、教育、運動及組織管理等不同情境。它的核心觀點是,人們對於改變往往抱持著矛盾的心情,而有效的溝通可以協助他們釐清這些矛盾,找到自己願意改變的理由。

《逆思維》中提到,動機式晤談是以謙遜與好奇的態度展開。我們未必知道什麼能夠讓對方產生改變的動機,因此需要透過對話去理解,而非預先替對方決定答案。

這個觀點相當重要,因為我們經常以為,只要能提出足夠合理的理由,就有機會說服對方。但實際上,知道一件事情有道理,與願意採取行動之間,往往還存在一段距離。例如,當朋友抱怨工作壓力很大時,我們可能直覺建議他換工作。但對方也許擔心收入不穩定,或者仍然期待目前的工作能帶來成長。即使他知道換工作可能改善現況,也不代表他已經準備好做出這個決定。

如果我們只是不斷強調換工作的好處,對方可能反而開始列舉不能離職的理由。結果原本想協助對方解決問題的對話,逐漸變成雙方各自為自己的觀點辯護。《逆思維》也提醒我們,當人們忽視建議時,有時並非不認同建議的內容,而是抗拒被別人控制決定的感受。

因此,動機式晤談特別重視對方的自主性。它透過開放式提問、反映式傾聽、肯定與總結,協助對方更清楚地理解自己的想法,並在願意的情況下探索改變的可能。這些技巧看起來並不複雜,但真正困難的地方,是我們必須暫時放下急著解決問題的習慣。

從急著說服,到讓對方願意繼續對話

《逆思維》以疫苗溝通為例,討論如何與對疫苗抱持疑慮的人交流。這類對話之所以困難,是因為雙方可能對風險、安全性與可信任的資訊來源有不同的理解。

當一個人對疫苗有所疑慮時,直接告訴他疫苗安全、列出研究數據,或指出他的想法有誤,未必能讓他改變立場。尤其當對方感覺自己的擔憂遭到否定時,即使提供更多證據,也可能使他更加堅持原有的觀點。

動機式晤談提供了另一種對話方式。我們可以先詢問:「你對接種疫苗最擔心的是什麼?」讓對方有機會完整說明自己的疑慮。當對方提到擔心副作用時,可以進一步確認:「所以你主要擔心的是接種後可能出現的健康風險,對嗎?」這樣的回應沒有急著判斷對錯,而是先確認自己是否正確理解對方。

接著,可以詢問:「有哪些資訊會讓你比較放心?」或是「如果要重新考慮接種,你覺得需要先了解哪些事情?」這些問題能讓對方開始思考自己的疑慮,以及什麼條件可能讓自己重新評估決定。當然,傾聽不代表所有觀點都同樣正確,涉及健康與安全的資訊仍然需要依據可靠證據判斷。但在提供資訊之前,先理解對方真正關心的問題,往往更有助於進行有效的討論。

這個例子也說明了動機式晤談的幾項重要技巧。

第一,使用開放式提問,讓對方有機會說明自己的想法。 如果我們只問「你是不是不想改變?」對方可能只會回答是或不是。但如果改成「你目前對這件事情有什麼考量?」就有機會理解更多背景。

第二,透過反映式傾聽,確認自己是否理解對方。 傾聽不只是安靜地等待對方說完,也包括整理對方表達的內容,再用自己的話確認。例如:「聽起來你其實想做出改變,只是擔心現在的條件還不適合。」這樣的回應可以讓對方補充或修正我們的理解,也能避免對話建立在錯誤的假設上。

第三,留意並肯定對方想要改變的理由與能力。 當對方說出「其實我也希望事情能有所改善」時,可以進一步詢問:「你希望先改善哪個部分?」如果對方曾經嘗試過某種方法,也可以肯定他已經付出的努力,並詢問哪些做法曾經有效。這能幫助對方看見自己具備哪些選擇,而不是只能接受別人提供的答案。

第四,適時總結,協助對方整理思考。 當對話進行一段時間後,可以整理目前聽到的內容:「所以你希望改善現況,但同時擔心改變會帶來其他風險。你目前比較願意先從小幅度的調整開始,是這樣嗎?」總結的目的,是確認雙方對問題的理解是否一致,也讓對方有機會更清楚地看見自己的想法。

這些技巧共同指向一件事:當我們希望對方重新思考時,應該先創造一個讓他願意表達、探索與修正想法的對話環境。

好的傾聽,也是在幫助對方整理思考

閱讀《逆思維》時,我也想到另一本書《頭腦好的人說話前思考的事》。

這本書在談論傾聽時,提出幾個值得注意的原則,包括不急著肯定或否定、不評斷對方、不輕易提出意見,以及保持好奇心。作者也特別強調,當別人向我們尋求協助時,應該先理解對方的目的與想法,再協助整理問題。

書中有個很生活化的例子。當作者的太太詢問衣服應該選擇哪個顏色時,他沒有直接給出自己的偏好,而是詢問對方認為不同顏色各有哪些優點。這樣的提問讓太太有機會說出自己在意的事情,例如不同顏色適合的場合、搭配方式,或是自己原本比較喜歡的選擇。透過對話,雙方就能更清楚地理解問題,進而協助做出決定。

這個例子讓我想到,有時候別人向我們提問,並不代表他完全沒有想法。他可能已經有偏好的答案,只是還不確定如何選擇;也可能希望有人能幫忙整理不同選項,而非直接替他做決定。如果我們只按照問題的字面意思回答,就可能忽略對方真正需要的協助。

不過,這也不代表每次被問到問題時,都只需要反問一句「那你覺得呢?」如果沒有先理解對方的想法,這樣的回應反而可能讓人覺得敷衍,甚至認為我們不願意提供協助。真正有幫助的提問,應該建立在傾聽之上。

例如,當朋友詢問是否應該換工作時,我們可以先確認:「你現在最想改善的是工作內容、薪資,還是工作環境?」再根據對方的回答,繼續了解他的考量。當我們理解對方真正面臨的困難後,即使最後仍然需要提供建議,也更有機會提出符合對方需求的內容。

《頭腦好的人說話前思考的事》也提醒我們,溝通的目的不在於證明自己有多聰明,而是讓自己的知識與想法真正對他人產生幫助。這與動機式晤談的精神相當接近。兩者都提醒我們,在急著表達自己的觀點之前,應該先確認自己是否理解對方,以及對方現在需要什麼。

結語:先理解對方,再決定如何回應

讀完《逆思維》,我認為動機式晤談最值得學習的地方,是提醒我們重新思考自己在對話中的角色。當別人遇到困難時,我們經常希望能提供一個好的答案,但有時候,對方真正需要的是有人協助他把問題想清楚。

回到自己的生活,我們大多知道被別人不斷說服的感受並不好。當對方急著指出問題,或一直告訴我們應該怎麼做時,即使明白對方是出於善意,也可能不願意繼續討論。然而,當角色交換,變成我們想要幫助別人時,卻很容易忘記這種感受。尤其當我們認為自己已經看出問題所在,或者曾經有過類似的經驗時,更容易急著提供答案。

因此,下次當有人向我們訴說困擾時,可以先確認對方希望獲得什麼協助,再透過開放式提問了解他的想法。如果對方只是希望有人傾聽,就不需要急著提出解決方法;如果對方希望一起分析問題,我們可以透過提問與整理,協助他釐清不同選擇的考量。即使最後需要提供建議,也可以先詢問對方是否願意聽聽不同的做法,並保留讓他自行判斷的空間。

對我而言,這篇文章最重要的收穫有兩個。

第一,給建議之前,先確認自己是否真正理解對方的問題。 我們認為正確的答案,不一定適合對方當下的處境。多花一點時間傾聽,往往能讓後續的討論更有幫助。

第二,善用開放式提問,幫助對方自己找到答案。 當我們不急著說服,而是透過提問與整理,讓對方更清楚地理解自己的想法,就能減少不必要的爭辯,也讓對話更有機會繼續下去。

下次當我們忍不住想告訴別人應該怎麼做時,可以提醒自己先聽完對方的想法,再多問一個問題。或許只需要改變這個小小的習慣,就能讓原本容易陷入爭論的對話,成為彼此理解與共同思考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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